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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回 潘道士法遣黄巾士 西门庆大哭李瓶儿

作者:未知 标签: 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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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曰:

     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潭鹤在得意紫鸾休舞镜传青鸟罢衔笺金盆已覆难收轸长笼不续弦若向蘼芜山遥将红泪洒穷泉

     话说西门庆见李瓶无效求神问卜发课皆有凶无吉无法可初时李瓶还???着梳洗脸炕来坐净桶次后渐渐饮食减少形容消瘦那消几时把个朵般瘦弱得黄叶相似也不起炕了只在铺埝草纸恐怕嫌秽恶教丫只烧着香西门庆见他胳膊瘦得银条相似只守着在房内哭泣衙门中隔去走一走李瓶道:“我的哥你还往衙门中去只怕误了你我不妨事边流的亏若得止住了再把里放开些饮食就好了子汉常绊在我房中做什么!”西门庆哭道:“我的我见你不好心中舍不的你”李瓶道:“好傻子只不将来你拦的住那些!”又道:“我有句话要对你说:我不知怎的但没在房里心中只害怕恰似影影绰绰有在跟前一般里要便梦见他拿刀弄杖和我厮嚷孩子也在他怀里我去夺被他推我一说他又买了房子来缠了好几遍我去只不好对你说”西门庆听了说道:“如灯灭这几年知道他往那里去了!此是你病的久神虚弱了那里有什么邪魔魍魉、家外祟!我如今往吴道官庙里讨两道符来贴在房门看有邪祟没有

     说毕走到前边即差玳安皇庙讨符去走到路迎见应伯爵和谢希伯爵因问:“你往那里去?你爹在家里?”玳安道:“爹在家里的往皇庙讨符去”伯爵与谢希到西门庆家因说道:“谢子听见嫂子不好唬了一跳敬来问安”西门庆道:“这两瘦的通不象模样了丢的我却怎生样的?”伯爵道:“哥你使玳安往庙里做什么去?”西门庆悉把李瓶害怕之事告诉一遍:“只恐有邪祟厮讨两道符来镇压镇压”谢希道:“哥此是嫂子神虚弱那里有什么邪祟!”伯爵道:“哥若遣邪也不难门外五岳观潘道士的是心五雷法极遣的好邪有名唤着潘捉鬼常将符你差请他来看看嫂子房里有甚邪祟他就知道你就教他治病他也治得”西门庆道:“等讨了吴道官符来看在那里住?没奈何你就领请了他来”伯爵道:“不打等我去可怜见嫂子好了我就着地也走”说了一回话伯爵和希去了

     玳安讨了符来贴在房中晚间李瓶还害怕对西门庆说:“了的他刚纔和两个来拿我见你躲出去了”西门庆道:“你休信邪不妨事应二哥说此是你虚极了他说门外五岳观有个潘道士好符治病又遣的好邪我明早教应伯爵去请他来看你有甚邪祟教他遣遣”李瓶道:“我的哥哥你请他早早来那厮他刚纔发恨而去还来拿我哩!你些使请去”西门庆道:“你若害怕我使厮拿轿子接了吴银和你做两”李瓶说:“你不要只怕误了他家里”西门庆道:“老冯来伏侍你两如何?”李瓶这西门庆一面使来安往那边房子里又不在锁了门出去了对一丈青说:“等他来好歹教他来宅内他哩”西门庆一面又差玳安:“明早起你和应二爹往门外五岳观请潘道士去”俱不在话

     次只见王姑子挎着一盒粳米、二十块饼、一十香瓜茄来看李瓶见他来连忙教迎搊扶起来坐的王姑子道了问讯李瓶请他坐道:“王师你自印经时去了影边通不见你我恁不好你就不来看我看?”王姑子道:“我的奶奶我通不知你不好使了到庵里我才晓得又说印经哩你不知道我和薛姑子老合了一场好与你老家印了一场经只替他赶了网背地里和印经的打了五两银子我通没见一个钱你老家作福这老到明堕阿鼻地狱!为他的我不好了的寿都误了没曾来”李瓶道:“他各作业随他罢你休与他争执了”王姑子道:“谁和他争执什么”李瓶道:“好不恼你哩说你把他生经都误了”王姑子道:“我的菩萨我虽不好敢误了他的经?──在家整诵了一个月圆满了才来先到后边见了他把我这些屈告诉了他一遍我说不知他六不好没什么这盒粳米和些十香爪、几块与你老领我来看你老打开盒李瓶看了说道:“多谢你费心”王姑子道:“迎你把这饼就蒸两块看你些粥”迎一面收去了李瓶吩咐迎:“摆茶来与王师”王姑子道:“我刚纔后边屋里了茶煎些粥来我看着你

     不一时安放桌摆了四样茶食打发王姑子然后拿李瓶粥来一碟十香甜酱瓜茄、一碟蒸的黄霜霜饼、两盏粳米粥一双牙筷拿着奶子如意在旁拿着瓯喂了半只呷了两三咬了一些就摇教:“拿过去罢”王姑子道:“食为命恁煎的好粥你再不是?”李瓶道:“也得我去是!”迎便把茶的桌掇过去王姑子揭开被看李瓶都瘦的没了唬了一跳说道:“我的奶奶我去时你好些了如何又不好了就瘦的恁样的了?”如意道:“可知好了哩!原是起的病爹请了太医来看已是好到七八分了只因八月内着了惊唬不好忧戚那样劳碌也不得实指望哥好了不想没了哭泣又着了那暗暗恼在心里就是铁石不的怎的不把病又发了!是家有些前分解分解也还好又不出语问还不说哩”王姑子道:“那讨来?你爹又疼他又敬他左右是五六位端的谁着他?”奶子道:“王爷你不知道──”因使绣外边瞧瞧看关着门不曾:“──俺都因为着了那边五──他那边猫挝了哥生生的唬出风来爹来家那等问着只是不说落后说了才把那猫来摔杀了他还不承认拿我每煞八月里他每那边指桑树骂槐树百般称这屋里分明听见有个不恼的!左右背地里只是出眼泪因此这样暗暗恼才致了这一场病──知道罢了!可是好好也在心里歹也在心里之间自来没有个面红面赤有件称心的不等的别有了他还不穿出来这一家子那个不叨贴?可是说的饶叨贴了还背地不道是”王姑子道:“怎的不道是?”如意道:“象五那边潘姥姥来一遭遇着爹在那边歇就过来这屋里和做伴临去与他鞋面、服、银子什么不与他?五还不道是”李瓶听见便嗔如意:“你这老平白只顾说他怎的?我已是去的随他罢了不而自高地不而自厚”王姑子道:“我的佛爷谁如你老家这等好心!也有眼看着哩你老家往后来还有好”李瓶道:“王师还有什么好!一个孩也存不住去了我如今又不得命弄这等疾就是做鬼走一步也不得个伶俐我心里还要与王师些银子望你到明你替我在家请几位师多诵些盆经忏忏我这罪业”王姑子道:“我的菩萨你老家忒多虑了你好心自然加护”正说着只见琴童来对迎说:“爹吩咐把房内收拾收拾舅便来看在前边坐着哩”王姑子便起说道:“我且往后边去走走”李瓶道:“王师你休要去了与我做两我还和你说话哩”王姑子道:“我的奶奶我不去

     不一时西门庆陪来看问见李瓶在炕不语子由道:“我不知道听见这边去说才晓的你嫂子来看你”那李瓶只说了一声:“多有起动”就把面朝里去了子由坐了一回到前边向西门庆说道:“俺过世老在广南镇守带的那三七了不曾?不拘甚崩漏之疾用酒调五分末去即止他手里曾收何不服之?”西门庆道:“这过了本县胡尹来拜我因说起此疾他也说了个方:棕炭与白煎酒服之只止了一到第二流的比常更多了子由道:“这个就难为了你早替他看副板预备他罢教他嫂子来看他”说毕去了

     奶子与迎正与李瓶埝草纸在只见冯来到向前道了万福如意道:“冯怎的不来看看?昨爹使来安你去说你锁着门往那里去来?”冯子道:“说不得我这苦往庙里修法早晨出去了是也直到黑不是也直到黑来家偏有那些张和尚、李和尚、王和尚”如意道:“你老家怎的有这些和尚?早时没王师在这里?”那李瓶听了微笑了一笑说道:“这单管只撒风”如意道:“冯着你还不来!这几也不只是心内不耐烦你刚纔来到就引的笑了一笑你老家伏侍这病就好了”冯道:“我是你退灾的博士!”又笑了一回因向被窝里说道:“我的你好些也罢了!”又问:“坐杩子还的来?”迎道:“的来倒好!前两遭还???俺每搊扶着这两通只在炕铺埝草纸两三遍

     正说着只见西门庆看见冯说道:“老冯你也常来这边走走怎的去了就不来?”子道:“我的爷我怎不来?这两腌菜的时候挣两个钱腌些菜在屋里遇着家领来的业障好与他不然我那讨闲钱买菜来与他?”西门庆道:“你不对我说俺庄子起菜拨两三畦与你也够了子道:“又敢缠你老”说毕过那边屋里去了

     西门庆便坐在炕沿在旁熏爇芸香西门庆便问:“你今心里觉怎样?”又问迎:“你早晨些粥不曾?”迎道:“的倒好!王师送了蒸来只咬了一些呷了不粥汤就丢”西门庆道:“应二哥刚纔和厮门外请那潘道士又不在了我教来保再请去”李瓶道:“你请去那厮但合只在我跟前缠”西门庆道:“此是你神弱了只把心放正着休要疑影他请他来替你把这邪崇遣遣再服他些你就好了”李瓶道:“我的哥哥奴已是得了这个拙病那里好什么!奴指望在你边团圆几年也是做一场谁知到今二十七岁先把冤家奴又没造化这般不得命抛闪了你去若得再和你相逢只除非在鬼门关罢了”说着一把拉着西门庆手两眼落泪更更咽咽再哭不出声来那西门庆又悲恸不胜哭道:“我的你有甚话只顾说”两个正在屋里哭忽见琴童说:“答应的禀爹十五衙门里拜牌发放爹去不去?班好伺候”西门庆道:“我明不得去拿帖回了夏老爹自己拜了牌罢”琴童应诺去了李瓶道:“我的哥哥你依我还往衙门去休要误了我知道几时还早哩!”西门庆道:“我在家守你两其心安忍!你把心来放开不要只管多虑了刚纔舅和我说教我早与你看副寿木冲你冲你就好了”李瓶便道:“也罢你休要信着使那憨钱将就使十来两银子买副熟料材把我埋在先坟旁只休把我烧化了就是早晚我就抢些浆也方便些你偌多往后还要过子哩!”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如刀剜肝胆、剑锉心相似哭道:“我的你说的是那里话!我西门庆就穷也不肯亏负了你!”

     正说着只见月自拿着一鲜苹菠说道:“李妗子那里送苹菠来你”因令迎:“你洗净了拿刀切块来你”李瓶道:“又多谢他妗子挂心”不一时旋去皮切了用瓯盛贮拈了一块与他放在只嚼了些还吐出来了恐怕劳碌他安顿他面朝里就

     西门庆与月都出外边商议道:“李我看他有些沉重你须早早与他看一副材板省得到临时马捉老鼠不出好板来”西门庆道:“今哥也是这般说适纔我略与他题了题他吩咐:‘休要使多了钱将就抬副熟板你偌多往后还要过’倒把我伤心了这一会我说亦发等请潘道士来看了看板去罢”月道:“你看没分晓一个形也都锁住也不还指望好!咱一壁打鼓一壁磨旗幸的他好了把棺材就舍与也不值什么”西门庆道:“既是恁说……”就出到厅将贲四来问他:“谁家有好材板你和两个拿银子看一副来”贲四道:“陈千户家新到了几副好板”西门庆道:“既有好板……”即令陈敬济:“你后边问你要五锭银子来你两个看去”那陈敬济忙去取了五锭元宝出来同贲四去了直到后晌才来回话说:“到陈千户家看了几副板都中等又价钱不合回来路撞见乔家爹说尚举家有一副好板──原是尚举在四川成都府做推官时带来预备他老的两副桃他使了一副只剩这一副──墙磕、底盖、堵俱全五块定要三百七十两银子家爹同俺每过去看了板是无比的好板家与做举的讲了半只退了五十两银子不是明年京会试用这几两银子他也还舍不得卖哩”西门庆道:“既是你乔家爹主张兑三百二十两抬了来罢休要只顾摇铃打鼓的”陈敬济道:“他那里收了咱二百五十两还找与他七十两银子就是了”一面问月又要出七十两银子去了

     比及黄昏时分只见几个闲汉红毡条裹着抬板放在前厅井内打开西门庆观看果然好板随即来锯开里面每块五寸厚二尺五寸宽七尺五寸长看了满心欢喜又旋寻了伯爵到来看因说:“这板也看得过了”伯爵喝采不已说道“原说是姻缘板抵一物必有一主嫂子嫁哥一场这副材板够了”吩咐匠:“你用心只要做的好你老爹赏你五两银子”匠道:“知道”一面在前厅七手八脚攒造伯爵嘱来保:“明早五更去请潘道士他若来就同他一答不可迟滞”说毕陪西门庆在前厅看着做材到一更时分才家去西门庆道:“明早些来只怕潘道士来的早”伯爵道:“我知道”作辞出门去了

     却说老冯与王姑子晚夕都在李瓶屋里相伴只见西门庆前边散了来看视要在屋里李瓶不肯说道:“没的这屋里龌龌龊龊的他每都在这里不方便你往别去罢”西门庆又见王姑子都在这里遂过那边金莲房里去了

     李瓶教迎把角门关了了拴教迎点着灯打开箱子取出几件服、银首饰来放在旁边过王姑子来与了他五两一锭银子、一匹绸子:“等我你好歹请几位师与我诵盆经忏”王姑子道:“我的奶奶你忒多虑了可怜见你只怕好了”李瓶道:“你只收着不要对说我与你银子只说我与了你这匹绸子做经钱”王姑子道“我知道”于是把银子和绸子收了又唤过冯向枕边也拿过四两银子、一件白绫袄、黄绫裙、一银掠递与他说道:“老冯你是个旧我从你跟我到如今我如今了去也没什么这一套服并这件首饰与你做一念这银子你收着到明做个棺材本你放心那边房子等我对你爹说你只顾住着只当替他看房他莫不就撵你不成!”冯一手接了银子和哭着说道:“老没造化了有你老家在一与老做一你老家若有些好歹那里归着?”李瓶过奶子如意与了他一袭紫绸子袄、蓝绸裙、一件旧绫披袄、两簪子、一件银满冠说道:“也是你奶哥一场我原说的教你休撅奶去实指望我在一用你一不想我又去了我还对你爹和你到明生了哥就教接你的奶这些与你做一念你休要抱怨”那奶子跪在地磕着哭道:“实指望伏侍自来没曾呵着还是没造化又病的这般不得命好歹对子汉又没了活只在爹这里答应了出去投奔那里?”说毕接了服首饰磕了起来立在旁边只顾揩眼泪李瓶一面过迎、绣来跪嘱咐道:“你两个也是你从在我手里答应一场我今也顾不得你每了你每服都是有的不消与你了我每与你这两对金裹、两枝金做一念已是他爹收用过的出不去了我教与你房里拘管我教你寻家你出去罢省的观眉说眼在这屋里教骂没主子的奴才就见出样来了你伏侍别还象在我手里那等撤撒痴好也罢歹也罢了容的你?”那绣跪在地哭道:“我我就也不出这个门”李瓶道:“你看傻丫你在这屋里伏侍谁?”绣道:“我守着的灵”李瓶道:“就是我的灵供养不久也有个烧的你少不的也还出去”绣道:“我和迎都答应”李瓶道:“这个也罢了”这绣还不知什么那迎听见李瓶嘱咐他接了首饰一面哭的语都说不出来正是: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送断肠

     当李瓶都把各嘱咐了西门庆走房来李瓶问:“买了我的棺材来了没有?”西门庆道:“昨就抬了板来在前边做哩──且冲冲你你若好了愿舍与”李瓶因问:“是多少银子买的?休要使那枉钱”西门庆道:“没多只百十两来银子”李瓶道:“也还多了预备与我放着”西门庆说了回出来前边看着做材去了吴月和李房来看见他十分沉重便问道:“李你心里却怎样的?”李瓶攥着月手哭道:“我好不成了”月亦哭道:“李你有什么话也在这里你和俺两个说”李瓶道:“奴有甚话──奴与做姊这几年又没曾亏了我实承望和相守到白不想我的命苦先把个冤家没了如今不幸我又得了这个拙病去了之后房里这两个丫收拘已是他爹收用过的教他往房里伏侍若要使唤;不然寻个单家做媳去罢省得教骂没主子的奴才也是他伏侍奴一场奴就眼也闭奶子如意再三不肯出去也看奴分也是他奶孩一场就教接他奶”月说道:“李你放宽心都在俺两个说凶得吉若有些山高教他伏侍我教他伏侍二如今二房里丫不老实做活早晚要打发出去教绣伏侍他罢奶子如意既是你说他没投奔咱家那里用不他来?就是我有孩子没孩子到明与他做房家也罢了”李在旁便道:“李你休只要顾虑一切事都在俺两个到明过了你的事我收拾房内伏侍我等我抬举他就是了”李瓶一面奶子和两个丫过来与二那月由不得眼泪出

     不一时、潘金莲、孙雪娥都来看他李瓶都留了几句姊仁义之落后待的李、金莲众都出去了独月在屋里守着他李瓶悄悄向月哭泣道:“到明好生看养着与他爹做个休要似奴暗算了”月道:“我知道”看官听说:只这一句话就感触月的心来后次西门庆金莲就在家中住不牢者就是想着李瓶临终这句话正是:

     惟有感恩并积恨千年万载不生尘

     正说话间只见琴童吩咐房中收拾焚五岳观请了潘法官来了一面看着教丫收拾房中伺候净茶净百合真香与众都藏在那边屋里听观不一时只见西门庆领了那潘道士怎生形相?但见:

     戴云霞五岳冠穿皂布短褐袍系杂彩丝绦横纹古铜剑两只脚穿双耳麻鞋手执五明降鬼扇八字眉两个杏子眼;四方一道落腮胡威仪凛凛相貌堂堂若非霞外云游客定是蓬莱

     潘道士角门刚转过影壁将走到李瓶房穿廊台基那道士往后退讫两步似有呵叱之状尔语数四方纔左右揭帘房中向病榻而至运双晴以慧通神目一视仗剑手内掐指步罡念念有辞早知其意走出明间朝外设香案西门庆焚了香这潘道士焚符喝道:“值神将不来等甚?”噀了一忽阶卷起一阵狂风仿佛似有神将现于面前一般潘道士便道:“西门氏门中有李氏阴不安投告于我案汝即与我拘当坊土地、本家六神查考有何邪祟即与我擒来毋得迟滞!”良久只见潘道士瞑目变神端坐于位据案击令牌恰似问事之状良久乃止出来西门庆让至前边卷棚内问其所以潘道士便说:“此位惜乎为宿世冤愆诉于阴曹非邪祟也不可擒之”西门庆道:“法官可解禳得么?”潘道士道:“冤家债主须得本虽阴官亦不能强”因见西门庆礼貌虔切便问:“子年命若?”西门庆道:“属羊的二十七岁”潘道士道:“也罢等我与他祭祭本命星坛看他命灯如何”西门庆问:“几时祭?用何香纸祭物?”潘道士道:“就是今晚三更正子时用白灰界画创建灯坛以黄绢围之镇以生辰坛斗祭以五谷枣汤不用酒脯只用本命灯二十七盏浮以华盖之仪馀无他物可斋戒青坛内俯伏行礼贫道祭之犬皆关去不可来打搅”西门庆听了忙吩咐一一备办停当就不敢只在书房中沐浴斋戒换了净留应伯爵也不家去了陪潘道士斋馔

     到三更创建灯坛完备潘道士高坐在面就是灯坛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建三台华盖;周列十二首才是本命灯共合二十七盏先宣念了投词西门庆穿青俯伏阶左右尽皆屏去不许一在左右灯烛荧煌一齐点将起来那潘道士在法座发来仗剑中念念有词取真布步玦蹑瑶坛正是:三信焚香三界合一声令一声雷但见晴月明星灿忽然地黑起一阵怪风正是:

     非虎啸岂是龙?仿佛户穿帘定是催落叶推云出岫送雨归川失伴作哀鸣鸥鹭惊寻树杪姮娥急把蟾列子空中

     风所过三次忽一阵冷把李瓶二十七盏本命灯尽皆刮灭潘道士明明在法座见一个白领着两个青从外手里持着一纸文书呈在法案潘道士观看却是地府面有三颗印信唬的慌忙法座来向前唤起西门庆来如此这般说道:“官请起来罢!子已是获罪于无所祷也!本命灯已灭岂可复救乎?只在旦夕之间而已”那西门庆听了低首无语满眼落泪哀告道:“万望法师搭救则个!”潘道士道:“定数难逃不能搭救了”就要告辞西门庆再三款留:“等明早行罢!”潘道士道:“出家草行露宿山栖庙止自然之道”西门庆不复强之因令左右取出布一匹、白金三两作经衬钱潘道士道:“贫道奉行皇至道盟誓不敢贪世财取罪不便”推让再四只令童收了布匹作道袍穿就作辞而行嘱咐西门庆:“今晚切忌不可往病房里去恐祸及汝慎之!慎之!”毕送出拂袖而去

     西门庆归到卷棚内看着收拾灯坛见没救星心中甚恸向伯爵不觉眼泪出伯爵道:“此乃各禀的寿数到此地位强求不得哥也少要烦恼”因打四更时分说道:“哥你也辛苦了安歇安歇罢我且家去再来”西门庆道:“教厮拿灯笼送你去”即令来安取了灯送伯爵出去

     那西门庆独自一个坐在书房内掌着一枝蜡烛心中哀恸里只长寻思道:“法官教我休往房里去我怎生忍得!宁可我了也罢须厮守着和他说句话”于是房中见李瓶面朝里听见西门庆翻过来便道:“我的哥哥你怎的就不来了?”因问:“那道士点得灯怎么说?”西门庆道:“你放心不妨事”李瓶道:“我的哥哥你还哄我哩刚纔那厮领着两个又来在我跟前闹了一回说道:‘你请法师来遣我我已告准在阴司决不容你!’发恨而去便来拿我也”西门庆听了两泪放声哭道:“我的你把心来放正着休要理他我实指望和你相伴几谁知你又抛闪了我去了宁教我西门庆眼闭了倒也没这等割肚牵肠”那李瓶双手搂抱着西门庆脖子呜呜咽咽悲哭哭不出声说道:“我的哥哥奴承望和你白相守谁知奴今去也趁奴不闭眼我和你说几句话:你家事无靠又没帮手凡事斟酌休要一冲你也少要亏了他不方便早晚替你生庶不散了你家事你又居着个官今后也少要往那里去早些来家你家事要比不的有奴在还早晚劝你奴若谁肯苦说你?”西门庆听了如刀剜心肝相似哭道:“我的你所我知道你休挂虑我了我西门庆那世里绝缘短幸今世里与你做不到疼杀我也!杀我也!”李瓶又吩咐迎、绣之事:“奴已和他说来到明把迎伏侍他;那他二已承揽──他房内无便教伏侍二”西门庆道:“我的你没的说敢分散你丫!奶子也不打发他出去都教他守你的灵”李瓶道:“什么灵!回个神主子过五七烧了罢了”西门庆道:“我的你不要管他有我西门庆在一供养你一”两个说话之间李瓶催促道:“你去罢这咱晚了”西门庆道:“我不在这屋里守你守”李瓶道:“我还早哩这屋里秽熏的你慌他每伏侍我不方便

     西门庆不得已吩咐丫:“仔细看守你”往后边房里对月悉把祭灯不济之事告诉一遍:“刚纔我到他房中我观他说话还伶俐可怜只怕还熬出来也不见得”月道:“眼眶也塌了耳轮也焦了还好什么!也只在早晚间了他这个病是恁伶俐临断还说话”西门庆道:“他来了咱家这几年没曾惹了一个且是又好个又不出语你教我舍的他那些!”题起来又哭了亦止不住落泪

     不说西门庆与月说话且说李瓶唤迎、奶子:“你扶我面朝里略倒倒”因问道:“有多咱时分了?”奶子道:“还未有四更替他铺埝了草纸搊他朝里盖被停当都熬了一没曾老冯与王姑子都已先与绣在面前地坪搭着铺倒没半个时辰正在思昏沉之际梦见李瓶炕来推了迎一推嘱咐:“你每看家我去也”忽然惊醒见桌灯尚未灭忙向视之还面朝里内已无不知多咱时分呜呼哀哉可怜一个美都化作一场正是:

     阎王教你三更怎敢留到五更!

     迎慌忙推醒众点灯来照果然没了一洼慌了手脚忙走去后边报知西门庆西门庆听见李瓶和吴月两步做一步奔到前边揭起被但见面容不改尚微温悠然而逝止着一件红绫抹西门庆也不顾什么两只手捧着他香腮声声只:“我的没救的有仁义好!你怎的闪了我去了?宁可教我西门庆了罢我也不久活于世了平白活着做什么!”在房里离地跳的有三尺高放声号哭吴月亦揾泪哭涕不止落后、孟、潘金莲、孙雪娥、合家都哭起来哀声动地向众道:“不知多咱恰好也不曾穿一件在道:“我还温温也才去了不多回咱趁不替他穿还等什么?”月见西门庆磕伏在他挝脸那等哭:“杀了我西门庆了!你在我家三年光景子没过都是我坑陷了你了!”月听了心中就有些不耐烦了说道:“你看韶刀!哭两声丢开手罢了一个也没个忌讳就脸挝着脸倘或里恶扑着你是的!他没过好谁过好子来?各寿数到了谁留的住他!那个不打这条路来?”因令李、孟:“你两个拿钥匙那边屋里寻他几件服出来咱每眼看着与他穿”又:“六咱两个把这来替他整理整理”西门庆又向月说:“多寻出两套他心的好与他穿了去”月吩咐李:“你寻他新裁的红缎遍地锦袄、柳黄遍地锦裙并他今年乔家去那套丁香云绸妆衫、翠蓝宽拖子裙并新做的白绫袄、黄绸子裙出来罢

     当拿着灯拿钥匙走到那边屋里开了箱子寻了半寻出三套裳来又寻出一件衬紫绫、一件白绸子裙、一件并白绫、妆抱过这边屋里与月正与金莲灯替他整理用四金簪绾一方鸦青手帕旋勒停当因问:“寻双什么颜与他穿了去?”潘金莲道:“他心穿那双红遍地金高底鞋只穿了没多两遭倒寻出来与他穿去罢”吴月道:“不好倒没的穿到阴司里教他跳火坑你把前往他嫂子家去穿的那双紫罗遍地金高底鞋与他装绑了去罢”李听了寻出来七手八脚都装绑停当

     西门庆率领众收卷书画帏屏把李瓶用板门抬出停于正寝铺锦褥覆纸被安放几筵香案点起一盏随灯来专委两个厮在旁侍奉:一个打磐一个炷纸一面使玳安:“请阴徐先生来看时批书”月打点出装绑服来就把李瓶房门锁了只留炕屋里付与丫见没了主哭的三个鼻两行眼泪王姑子且里喃喃呐呐替李瓶念密多心经、师经、解冤经、楞严经并悲中道神咒请引路王菩萨与他接引冥途西门庆在前厅手拍着哭了又哭把声都哭哑了声声只:“我的好有仁义的

     比及玳安请了徐先生来向西门庆施礼说道:“老爹烦恼奶奶没了在于甚时候?”西门庆道:“因此时候不真:之时已可四更房中都困倦熟了不知多咱时候没了”徐先生道:“不打”因令左右掌起灯来揭开纸被观看手掐丑更说道:“正当五更二点辙还属丑时断”西门庆即令取笔砚请徐先生批书徐先生向灯问了姓氏并生辰八字批将来:“一故锦西门李氏之丧生于元祐辛未正月十五午时卒于政和丁酉九月十六丑时丙子月令戊戌地往亡煞高一丈本家忌哭声成服后无妨殓之时忌龙、虎、、蛇四生不避”吴月使出玳安来:“徐先生看看黑书往那方去了”徐先生一面打开阴秘书观看说道:“今乃丙子已丑时应宝瓶临齐地前生曾在滨州王家作怀胎今世为属羊虽招贵常有疾病比肩不和生子夭亡主生疾而前九托生河南汴梁开封府袁家为艰难不能度后耽阁至二十岁嫁一富家老少不对终年享福寿至四十二岁而终”看毕黑书听了皆各叹息西门庆就徐先生看破土安葬徐先生请问:“老爹停放几时?”西门庆哭道:“突突怎么就打发出去的须放过五七才好”徐先生道:“五七内没有安葬倒是四七内宜择十月初八丁酉午时破土十二辛丑未时安葬合家六位本命都不”西门庆道:“也罢到十月十二发引再没那移了”徐先生写了殃榜盖伏向西门庆道:“十九辰时一应之物老爹这里备

     刚打发徐先生出了门已发晓西门庆使琴童往门外请然后分班差报丧又使往衙门中给假又使玳安往狮子街取了二十桶瀼纱漂白、三十桶生眼布来赵裁雇了许多裁缝在西厢房先造帷幕、帐子、桌围衾缠带、各房里衫裙外边厮伴当都是白唐巾一件白直裰又兑了一百两银子教贲四往门外店里买了三十桶魁光麻布、二百匹黄丝孝绢一面又教搭彩匠井内搭五间西门庆因思想李瓶动止行藏模样忽然想起忘了与他传神过来保来问:“那里有好画师?寻一个来传神我就把这件事忘了”来保道:“旧时与咱家画围屏的韩先他原是宣和殿的画士革退来家他传的好神”西门庆道:“他在那里住?与我请来”来保应诺去了

     西门庆熬了一前后又了一五更心中又着了悲恸神思恍只是没好骂丫、踢守着李瓶尸首由不的放声哭那玳安在旁亦哭的不的语不的吴月正和李、孟、潘金莲在帐子后打伙分孝与各房里丫并家看见西门庆哑着喉咙只顾哭问他茶也不只顾没好便道:“你看恁劳叨!你没的哭的他活?只顾扯长绊哭起来了三两也没梳脸也没洗了恁五更黄汤辣还没尝着就是铁不的梳了出来些什么还有个主张一时摔倒了却怎样的!”道:“原来他还没梳洗脸哩?”月道:“洗了脸倒好!我里使厮请他后边洗脸他把厮踢谁再问他来!”金莲道:“你还没见里我倒好意说他已你恁般起来把骨秃也没了你在屋里些什么出去再也不迟他倒把眼睁红了的骂我:‘狗攮的管你什么事!’我如今整不教狗攮却教谁攮哩!──恁不合理的行货子只说和他合”月道:“突突怎么不疼?你就疼也还放在心里那里就这般显出来?不管那有恶没恶挝着那等不知什么张致他可可来三年没过一教他挑挨磨来?”孟道:“李倒也罢了他爹恁三等九格的

     正说着只见陈敬济手里拿着九匹光绢说:“爹教每剪各房里手帕的与每做裙子”月收了绢便道:“你去请你爹来扒子饭这咱七八晌午他茶还没尝着哩”敬济道:“我是不敢请他厮请他差些没一脚踢杀了我又惹他做什么?”月道:“你不请他等我另使请他来”良久过玳安来说道:“你爹还没哭这一你拿饭去趁温先生在这里陪他”玳安道:“请应二爹和谢爹去了等他来时这里使拿饭消不的他几句语爹就”吴月说道:“硶的囚你是你爹肚里蛔虫?俺每这几个老倒不如你了你怎的知道他两个来才饭?”玳安道:“每不知爹的好朋友酒席那遭少了他两个?爹三钱他也是三钱;爹二星他也是二星爹随问怎的着了恼只他到略说两句话爹就眉眼笑的

     说了一回棋童请了应伯爵、谢希来到门扑倒灵前地哭了半只哭“我那有仁义的嫂子”被金莲和骂道:“贼油的囚俺每都是没仁义的?”二哭毕爬起来西门庆与他回礼两个又哭了说道:“哥烦恼烦恼”一面让至厢房内与温秀才叙礼坐先是伯爵问道:“嫂子是甚时候殁了?”西门庆道:“正丑时断”伯爵道:“我到家已是四更多了问我我说看阴骘嫂子这病已在七八了不想刚就做了一梦梦见哥使来请我说家里庆官酒教我急急来到见哥穿着一向袖中取出两与我瞧说一折了我瞧了半对哥说:‘可惜了这折了是完全的倒是硝子石’哥说两都是我醒了就知道此梦做的不好见我只顾咂便问:‘你和谁说话?’我道:‘你不知等我到晓告诉你’等到只见到了戴着白教我只顾跌脚果然哥有孝服”西门庆道:“我昨也做了恁个梦和你这个一样梦见东京翟家那里寄送了六内有一[石否]折了我说可惜了醒来正告诉房不想前边断了好不睁眼的撇的我真好苦!宁可教我西门庆眼不见就罢了到明一时半刻想起来你教我怎不心疼!平时我又没曾亏欠了何今夺吾所之甚也!──先是一个孩没了他又长伸脚去了我还活在世做什么?虽有钱过北斗成何用?”伯爵道:“哥你这话就不是了我这嫂子与你是那样突突怎的不心疼?争奈你偌家事又居着前程这一家泰山也似靠着你你若有好歹怎么了得!就是这些嫂子都没主常:一在三在一亡三亡你聪明怜俐何消兄弟每说?就是嫂子他青年少你疼不过越不过他的成了服令僧道念几卷经发送葬埋在坟里哥的心也尽了也是嫂子一场的事再还要怎样的?哥你且把心放开”当时被伯爵一席话说的西门庆心地透彻顿开也不哭了须臾茶来便唤玳安:“后边说去看饭来我和你应二爹、温师、谢爹”伯爵道:“哥原来还未饭哩?”西门庆道:“自你去了了一到如今谁尝什么”伯爵道:“哥你还不这个就胡突了常道:‘宁可折本休要饥损’孝经不说的:‘教民无以伤生毁不灭的自存者还要过哥要做个张主”正是:

     数语拨开君子路片题醒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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