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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词曰：

     青案

     生南北如岐路世事悠悠等风絮造化弄无定据翻来覆去倒横直竖眼见都如许

     到如今空嗟前事功名富贵何须慕坎止流行随所寓堂金马竹篱茅舍总是伤心

     话说西门庆耍了来爵老复走到卷棚内陪吴舅、应伯爵、谢希、常峙节饮酒荆统制子、张团练子、乔家、崔家、吴妗子、段坐了好一会罢元宵圆子方纔起去了妗子那同吴舜臣媳都家去了陈敬济打发王皇戏子二两银子唱钱酒食管待出门只四个唱的并优还在卷棚内弹唱递酒伯爵向西门庆说道：“明哥生哥你送了礼去不曾？”西门庆说道：“我早辰送过去了”玳安道：“舅里使来定送请贴来了”伯爵道：“哥你明去不去？我好来会你”西门庆道：“到明看再不你先去罢”少顷四个唱的后边去了李铭等来弹唱那西门庆不住只在椅子打吴舅道：“连辛苦了罢罢咱每告辞罢”于是起那西门庆又不肯只顾拦着留坐到二更时分才散西门庆先打发四个唱的轿子去了拿钟赏李铭等三每两钟酒与了六钱唱钱临出门回李铭分付：“我十五要请你周爷和你荆爷、何老爹众位你早替我四个唱的休要误了”李铭跪禀问：“爹那四个？”西门庆道：“樊百家奴秦芝前何老爹那里唱的一个冯金宝并吕赛好歹了来”李铭应诺：“的知道了”磕了去了

     西门庆归后边月房里来月告诉：“今林太太与荆子好不喜欢坐到那咱晚才去了酒席再三谢我说：蒙老爹扶持但得好不敢有忘在出月往淮催攒粮运去也”又说：“何子今也了好些酒喜欢六又引到那边园山子瞧了瞧今各项也赏了许多东西”说毕西门庆就在房歇了到半月做了一梦明告诉西门庆说道：“敢是我里看着他王太太穿着红绒袍我黑就梦见你李箱子内寻出一件红绒袍与我穿在被潘六匹手夺了去披在他教我就恼了说道：‘他的皮袄你要的去穿了罢了这件袍你又来夺’他使把袍扯了一道子我吆喝和他骂嚷嚷着就醒了不想是南柯一梦”西门庆道：“不打我到明替你寻一件穿就是了自古梦是心想”

     到次起来沉懒待往衙门中去梳净面穿裳走来前边书房中坐的只见箫问如意挤了半瓯子奶径到书房与西门庆西门庆正倚靠王经替他打王经见箫来就出去了箫打发他了西门庆就使他拿了一对金镶簪四个乌银戒指送到来爵媳子屋里去那箫明见主子使他此营生又似来旺媳子那一本帐连忙钻觅缝袖的去了送到了物事还走来回西门庆话说道：“收了改与爹磕”就拿回空瓯子到房去了月熬粥约莫等到饭时前后还不见来

     原来王经稍带了他王六一包物事递与西门庆瞧就请西门庆往他家去西门庆打开纸包却是老剪的一柳黑臻臻、光油油的青丝用五绒缠就了一个同心结托用两锦带拴着做的十分细巧又一件是两个的鸳鸯紫遍地金顺袋里边盛着瓜穰西门庆观玩良久满心欢喜遂把顺袋放在书厨内锦托褪于袖中正在凝思之际忽见吴月蓦地走来掀开帘子见他躺在王经扒着替他打便说道：“你怎的只顾在前就不去了屋里摆粥了你告我说你心里怎的只是恁没神？”西门庆道：“不知怎的心中只是不耐烦害疼”月道：“想必是起了你了也等慢慢来”一面请到房中打发他粥因说道：“节你也打起神来今门外舅生请你往那里走走去再不将应二哥来同你坐坐”西门庆道：“他也不在与舅做生去了你整治酒菜等我往灯市铺子内和他二舅坐坐罢”月道：“你马去我教丫鬟整理”这西门庆一面分付玳安备马王经跟随穿穿径到狮子街灯市里来但见灯市中车马轰雷灯球灿彩游如蚁十分闹

     太平时序好风催罗绮争驰斗锦回鳌山高耸青云何游不看来

     西门庆看了回灯到房子门首马里面坐慌的吴二舅、贲四都来声喏门首买卖甚是兴盛来昭一丈青又早书房内笼火拿茶了不一时吴月使琴童、来安拿了两方盒点心嗄饭菜蔬铺内有南边带来豆酒打开一坛摆在请吴二舅与贲四轮番酒窗外就看见灯市来往烟不断

     至饭后时分西门庆使王经对王六说去王六听见西门庆来连忙整治台果盒酒肴等候西门庆分付来昭：“将这一桌酒菜晚夕留着吴二舅、贲四在此宿不消拿回家去了”又教琴童提送一坛酒过王六这边来西门庆于是马径到他家打扮迎接到明间内烛也似磕了四个西门庆道：“迭承你厚礼怎的两次请你不去？”王六说道：“爹倒说的好我家中再有谁来？不知怎的这两只是心里不好茶饭也懒待做事没脚”西门庆道：“敢是想你家老？”道：“我那里想他！倒是见爹这一向不来不知怎的怠慢着爹了爹把我网巾圈打靠后了只怕另有个心了”西门庆笑道：“那里有这个理！倒因家中节间摆酒忙了两”道：“说昨爹家中请堂客来”西门庆道：“便是你过家两席节酒须得请回席”道：“请了那几位堂客？”西门庆便说某某从诉说一遍道：“看灯酒只请要的就不请俺每请”西门庆道：“不打到明十六还有一席酒请你每众伙计子走走去是必到跟前又推故不去了”道：“若赏个贴来怎敢不去？”因前他骂了申二教他好不抱怨说俺每他那原要不去来倒是俺每撺掇了他去落后骂了来好不在这里哭俺每倒没意思剌涑的落后又教爹费心送了盒子并一两银子来安了他才罢了原来这等躁子就是打狗也看主面”西门庆道：“你不知这油他好不兜达的着把我也刮的眼直直的也没见他你唱你就唱个与他听罢了谁教你不唱又说他来？”道：“耶嚛耶嚛！他对我说他几时说他来说走来指着脸子就骂起来在我这里好不三行鼻涕两行眼泪的哭我留他住了一才打发他去了”说了一回丫拿茶了老冯子又走来与西门庆磕西门庆与了他约三四钱一块银子说道：“从你没了就不往我那里走走去”道：“没他的主那里着落？倒常时来我这里和我做伴”

     不一时请西门庆房中坐的问：“爹和了午饭不曾？”西门庆道：“我早辰家中了些粥刚纔陪你二舅又了两个点心且不什么哩”一面放桌安排酒来令王经打开豆酒筛将来陪西门庆做一饮酒问道：“我稍来的那物件爹看见来？都是奴旋剪顶中一熘发手做的管爹见了”西门庆道：“多谢你厚”饮至半酣见房内无西门庆袖中取出来套在龟两锦带扎在间用酒服胡僧去那用手搏弄弄得那话登时奢棱跳脑横筋皆现若紫肝比银托子和白绫带子又不同西门庆搂坐在怀内那话牝中在面两个一递一饮酒咂顽笑至掌灯冯又做了些韭菜猪饼拿来陪西门庆每了两个丫鬟收去两个就在里间暖炕撩开锦幔解就寝知道西门庆好点着灯行房把灯台移在里间炕边桌一面将纸门关澡牝净了钻在被窝里与西门庆做一相搂相抱了一回原来西门庆心中只想着何千户子蓝氏如火……因呼道：“你想我不想？”道：“我怎么不想达达只要你松柏冬夏长青便好休要远疏顽耍厌了把奴来不理奴就想罢了敢和谁说？有谁知道？就是俺那王八来家我也不和他说想他恁在外做买卖有钱他不会养老的？他肯挂念我？”西门庆道：“我的你若一心在我等他来家我利替他另娶一个你只长远等着我便了”道：“好达达等他来家好歹替他娶了一个罢或把我放在外或是招我到家去随你心里利把不直钱的子拼与达达罢无有个不依你的”西门庆道：“我知道”两个说话之间又两顿饭时方纔泄解御脚带来搂在被窝内并醉眼朦胧一觉直到三更时分方起西门庆起来穿净手开了房门丫鬟来再添美馔复饮香醪满斟暖酒又陪西门庆了十数杯不觉醉来才点茶漱向袖中掏出一纸贴递与：“问甘伙计铺子里取一套服你穿随你要甚样”那万福谢了方送出门

     王经打着灯笼玳安、琴童笼着马那时也有三更阴云密佈月朦胧街市烟寂寞闾巷内犬吠盈盈打马刚走到西首那石桥跟前忽然一阵旋风只见个黑影子从桥底钻出来向西门庆一扑那马见了只一惊跳西门庆在马打了个冷战醉中把马加了一鞭那马摇了摇鬃玳安、琴童两个用拉着嚼环收煞不住云飞般望家奔将来直跑到家门首方止王经打着灯笼后边跟不西门庆马了被左右扶径往前边潘金莲房中来此这一来正是：

     失晓家逢五道溟冷饿鬼撞钟馗

     原来金莲从后边来还没浑倒在炕等待西门庆听见来了连忙一骨碌扒起来向前替他接服见他的酩酊醉也不敢问他西门庆一只手搭伏着他肩膀搂在怀里中喃喃呐呐说道：“你达达今醉了收拾铺我也”那持他炕打发他歇那西门庆丢倒在枕鼾如雷再摇也摇他不醒然后了裳钻在被窝内慢慢用手里他那话犹如绵再没朗更不知在谁家来翻来覆去怎那火烧心荡漾……因问西门庆：“和尚在那里放着哩？”推了半推醒了西门庆酩子里骂道：“怪只顾问怎的？你又教达达摆佈你你达今懒待动弹在我袖中穿心盒内你拿来了有本事品弄的他起来是你造化”那便去袖内出穿心盒来打开里面只剩三四丸这取过烧酒壶来斟了一钟酒自己了一丸还剩三丸恐怕不效千不合万不合拿烧酒都送到西门庆内醉了的晓的什么？合着眼只顾去那消一盏茶时发作起来……那管中之勐然一冒将出来犹银之淀筒中相似忙用接咽不及只顾流将出来初时还是往后尽是出来再无个收救西门庆已昏去四肢不收也慌了急取红枣与他去尽继之以尽出其冷而已良久方止慌做一团便搂着西门庆问道：“我的哥哥你心里觉怎么的！”西门庆亦苏醒了一回方：“我目森森然莫知所以”金莲问：“你今怎的流出恁许多来？”更不说他用的多了看官听说一己神有限无穷又曰“嗜者生机浅”西门庆只知贪乐更不知油枯灯灭髓竭亡正是起所说：

     二八佳似间仗剑斩愚虽然不见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一宿晚景题过到次清早辰西门庆起来梳忽然一阵昏晕望前一抢将去早被梅双手扶住不曾跌着磕伤了脸在椅坐了半方纔回过来慌的金莲连忙问道：“只怕你空心虚弱且坐着些什么着出去也不迟”一面使秋：“后边取粥来与你爹”那秋走到后边厨问雪娥：“熬的粥怎么了？爹如此这般今早起来害了晕跌了一如今要粥哩”不想被月听见了秋问其端的秋悉把西门庆梳晕跌倒之事告诉一遍月不听便了听了飞外魄散九霄一面分付雪娥熬粥一面走来金莲房中看视见西门庆坐在椅子问道：“你今怎的晕？”西门庆道：“我不知怎的刚纔就晕起来”金莲道：“早时我和梅要跟前扶住了不然好轻子这一和你善哩！”月道：“敢是你昨来家晚了酒多了沉”金莲道：“昨往谁家酒？那咱晚才来”月道：“他昨和他二舅在铺子里酒来”不一时雪娥熬了粥教梅拿着打发西门庆那西门庆拿起粥来只了半瓯懒待就放了月道：“你心里觉怎的？”西门庆道：“我不怎么只是子虚飘飘的懒待动旦”月道：“你今不往衙门中去罢”西门庆道：“我不去了消一回我往前边看着写贴十五请周轩、荆南岗、何众官客酒”月道：“你今还没取奶来把那再一服是你连着辛苦忙碌了”一面教梅问如意挤了奶来用盏盛着教西门庆了起往前边去梅扶着刚走到园角门首觉眼便黑了子晃晃荡荡做不的主只要倒梅又扶回来了月道：“依我且歇两请也罢了那里在乎这一时且在屋里将息两不出去罢”因说：“你心里要什么我往后边做来与你”西门庆道：“我心里不想”

     月到后边从新又审问金莲：“他昨来家醉不醉？再没曾酒？与你行什么事？”金莲听了恨不的生出几个来说一千个没有：“你没的说他那咱晚来了醉的行礼也没顾的还问我要烧酒教我拿茶当酒与他只说没了酒好好打发他了自从那等说了谁和他有甚事来倒没的羞子剌剌的倒只怕别外边有了事来俺每不知道若说家里可是没丝毫事”月和都坐在一一面了玳安、琴童两个到跟前审问他：“你爹昨在那里酒来？你实说便罢不然有一差二错就在你这两个囚子”那玳安咬定牙只说狮子街和二舅、贲四酒再没往那里去落后将吴二舅来问他二舅道：“只陪俺每了没多回酒就起往别去了”这吴月听了心中怒待二舅去了把玳安、琴童尽数骂了一遍要打他二二慌了方纔说出：“昨在韩道国老家酒来”那潘金莲得不的一声就来了说道：“刚纔就埋怨起俺每来正是冤杀旁笑杀贼俺每有面树树有皮那等说来莫不俺每成把这件事放在里？”又道：“你再问这两个囚子前你往何千户家酒他爹也是那咱时分才来不知在谁家来谁家一个拜年拜到那咱晚！”玳安又恐怕琴童说出来隐瞒不住遂把私通林太太之事备说一遍月方纔信了说道：“嗔道教我拿贴请他我还说生面不熟他不肯来怎知和他有连手我说恁年纪描眉画鬓搽的那脸倒像腻抹抹的一般净是个老货！”道：“没见一个子也长恁还这个营生忍不住嫁了个汉子也休要出这个丑”金莲道：“那老有什么廉耻！”月道：“我只说他决不来谁想他拍着来了”金莲道：“这个才显出个皂白来了！像韩道国家这个还嗔我骂他！净一家子都养汉是个明王八把个王八子也裁派将来早晚好做使鬼”月道：“王三官你还骂他老他说你从在他家使唤来”那金莲不听便罢听了把脸掣耳朵带脖子都红了便骂道：“汗邪了那贼老！我平在他家做什么？还是我在他家隔壁住他家有个园俺每时在俺家住常过去和他家伴姑耍子就说我在他家来我认的他是谁？也是个张眼露睛的老！”月道：“你看那子！和你说话你骂他”那金莲一声就不语了

     月主张雪娥做了些角拿了前边与西门庆正走到仪门首只见平安径直往园中走被月住问道：“你做什么？”平安道：“李铭了四个唱的十五摆酒因来回话问摆的成摆不成我说未发贴哩他不信教我来禀爹”月骂道：“怪贼奴才还摆什么酒问什么还不回那王八去哩还来禀爹哩”把平安骂的往外金命命去了月走到金莲房中看着西门庆只了三四个角就不了因说道：“李铭来回唱的教我回倒他改子了他去了”西门庆点

     西门庆只望一两好些出来谁知过了一到次内边虚肿胀不便发出红瘰来连肾囊都肿得明滴熘如茄子但溺管中犹如刀子犁的一般溺一遭疼一遭外边排军、伴当备马伺候还等西门庆往衙门里发放不想又添出这样症候来月道：“你依我拿贴回了何在家调理两不去罢你子恁虚弱趁早使厮请了任医官教瞧瞧你他两贴过来休要只顾耽着不是事你偌的量两通没好什么如何的？”那西门庆只是不肯吐请太医只说：“我不妨事过两好了我还出去”虽故差拿贴送假牌往衙门里去在着只是急躁没好西门庆只望一两好些出来谁知过了一到次内边虚肿胀不便发出红瘰来连肾囊都肿得明滴熘如茄子但溺管中犹如刀子犁的一般溺一遭疼一遭外边排军、伴当备马伺候还等西门庆往衙门里发放不想又添出这样症候来月道：“你依我拿贴回了何在家调理两不去罢你子恁虚弱趁早使厮请了任医官教瞧瞧你他两贴过来休要只顾耽着不是事你偌的量两通没好什么如何的？”那西门庆只是不肯吐请太医只说：“我不妨事过两好了我还出去”虽故差拿贴送假牌往衙门里去在着只是急躁没好

     应伯爵打听得知走来看他西门庆请至金莲房中坐的伯爵声喏道：“前打搅哥不知哥心中不好嗔道舅那里不去”西门庆道：“我心中若好时也去了不知怎的懒待动旦”伯爵道：“哥你如今心内怎样的？”西门庆道：“不怎的只是有些晕起来子走不的”伯爵道：“我见你面容发红只怕是火教看来不曾？”西门庆道：“房说请任后溪来看我我说又没甚病怎好请他的”伯爵道：“哥你这个就差了还请他来看看怎的说两贴散开这火就好了起都是这等痰火举发举发昨李铭撞见我说你使他唱的今请摆酒说你心中不好改了子把我唬了一跳我今才来看哥”西门庆道：“我今连衙门中拜牌也没去送假牌去了”伯爵道：“可知去不的调理两出门”毕茶道：“我去罢再来看哥李桂会了吴银也要来看你哩”西门庆道：“你了饭去”伯爵道：“我一些不”扬长出去了

     西门庆于是使琴童往门外请了任医官来房中诊了脉说道：“老先生此贵恙乃虚火炎肾竭不能既济此乃是之症须是补其阴虚方纔好得”说毕作辞起去了一面封了五钱银子讨将来了止住了晕子依旧还起不来边肾囊越发肿溺甚难

     到后晌时分李桂、吴银坐轿子来看每两个盒子房与西门庆磕说道：“爹怎的心里不自在？”西门庆道：“你两个自恁来看看便了如何又费心买礼”因说道：“我今年不知怎的痰火发的重些”桂道：“还是爹这节间酒的多了清洁他两就好了”坐了一回走到李瓶那边屋里与月众见节请到后边摆茶毕又走来到前边陪西门庆坐的说话只见伯爵又陪了谢希、常峙节来望西门庆教箫搊扶他起来坐的留他三在房内放桌酒谢希道：“哥用了些粥不曾？”箫把扭着不答应西门庆道：“我还没粥咽不去”希道：“拿粥等俺每陪哥些粥还好”不一时拿将粥来西门庆拿起粥来只扒了半盏就不了月和李桂、吴银都在李瓶那边坐的伯爵问道：“李桂与银来了怎的不见？”西门庆道：“在那边坐的”伯爵因令来安：“你请过来唱一套与你爹听”吴月恐西门庆不耐烦拦着只说酒哩不教过来众了一回酒说道：“哥你陪着俺每坐只怕劳碌着你俺每去了你自在侧侧罢”西门庆道：“起动列位挂心”三于是作辞去了

     应伯爵走出院门玳安过来分付：“你对你说应二爹说来你爹面变有些滞不好早寻看他街胡太医最治的好痰火何不使请他看看休要耽迟了”玳安不敢怠慢走来告诉月月慌房来对西门庆说：“方纔应二哥对厮说街胡太医看的痰火好你何不请他来看看你？”西门庆道：“胡太医前番看李不济又请他？”月道：“医不病佛度有缘看他不济只怕你有缘了他的好了是的”西门庆道：“也罢你请他去”不一时使棋童请了胡太医来适有吴舅来看陪他到房中看了脉对吴舅、陈敬济说：“老爹是个部蕴毒若久而不治卒成溺之疾乃是忍便行房”又卦了五星金讨将来去如石沉海一般溺不出来月慌了打发桂、吴银去了又请何老子何泉来看又说：“是癃闭便毒一团膀胱邪火赶到这边来四肢经络中又有痰流聚以致心肾不”封了五钱金讨将来越发弄的虚举发麈柄如铁昼不倒潘金莲晚夕不管好歹还在他倒浇蜡烛掇弄而复苏者数次

     到次何千户要来望先使来说月便对西门庆道：“何要来看你我扶你往后边去罢这边隔二骗三不是个待的”那西门庆点于是月替他穿暖和金莲肩搭搊扶着方离了金莲房往后边房铺被褥高枕安顿他在明间炕坐的房中收拾净焚香不一时何千户来到陈敬济请他到于后边卧房看见西门庆坐在病榻说道：“长官我不敢作揖”因问：“贵恙觉好些？”西门庆告诉：“边火倒退了只是边肿毒当不的”何千户道：“此系便毒我学生有一相识在东昌府探昨新到舍乃是山西汾州氏姓刘号桔斋年半百极看的好疮毒我就使请他来看看长官贵恙”西门庆道：“多承长官费心我这里就差请去”何千户毕茶说道：“长官你耐烦保重衙门中事我每委答应的递事件与你不消挂意”西门庆举手道：“只是有劳长官了”作辞出门西门庆这里随即差玳安拿贴同何家请了这刘桔斋来看了脉并不便连忙了又封一贴煎来西门庆答贺了一匹杭州绢一两银子了他一盏还不见动静

     那不想郑月送了一盒鸽子雏一盒果饼顶皮坐轿子来看门与西门庆磕说道：“不知道爹不好桂和银好不对我说声两个就先来了看的爹迟了休怪”西门庆道：“不迟又起动你费心又买礼来”月笑道：“什么礼惶恐”因说：“爹清减的恁样的每饮馔也用些？”月道：“用的倒好了不多今早辰只了些粥汤刚纔太医看了去了”月道：“你分付把鸽子雏顿烂一个来等我劝爹些粥你老家不恁偌量一家子金山也似靠着你却怎么样的”月道：“他只害心内拦着不去”月道：“爹你依我说把这饮撰就懒待须也强些怕怎的？无本食为命终须用些不然越发淘渌的子空虚了”不一时顿烂了鸽子雏拿粥来十香甜酱瓜茄粳粟米粥这郑月跳炕去用盏托着跪在西门庆边一喂他强打着神只了半盏拣两箸鸽子雏在内就摇不了月道：“一来也是二来还亏我劝爹却怎的也了些饮馔！”箫道：“爹每常也不似今月来劝着的多些”月一面摆茶与月临晚管待酒馔与了他五钱银子打发他家去月临出门又与西门庆磕说道：“爹你耐烦将息两我再来看你”

     比及到晚夕西门庆又了刘桔斋第二贴遍疼了一到五更时分那不便肾囊胀破了流了一滩鲜龟又生出疳疮来流黄不止西门庆不觉昏过去月众慌了都守着看视见不效一面请了刘子在前边卷棚内与西门庆点灯挑神一面又使厮往周守备家内访问吴神仙在那里请他来看因他原相西门庆今年有呕流脓之灾骨瘦形衰之病贲四说：“也不消问周老爹宅内去如今吴神仙见在门外土地庙前出着个卦肆又行医又卖卦请他不争利物就去看治”月连忙就使琴童把这吴神仙请将来房看了西门庆不似往时形容消减病恹恹勒着手帕在于卧榻先诊了脉息说道：“官乃是酒过度肾竭虚太极邪火聚于海病在膏肓难以治疗吾有诗八句说与你听只因他：

     醉饱行房恋娥神脉暗消磨遗溺与白浊灯尽油肾枯

     当时只恨欢娱少今翻为疾病多山自倒非总是卢医怎奈何！”

     月见他说治不的了道：“既不好先生看他命运如何？”吴神仙掐指寻纹打算西门庆八字说道：“属虎的丙寅年戊申月壬午丙辰时今年戊戌流年三十三年算命见行癸亥运虽然是火土伤官今年戊土来克壬正月又是戊寅月三戊冲辰怎么当的？虽发财发福难保寿源有四句断语不好说道：

     命灾星必主低轻煞重有灾危时若逢真太岁就是神仙也皱眉

     月道：“命不好请问先生还有解么？”神仙道：“白虎当丧门坐命神仙也无解太岁也难推造物已定神鬼莫移”月只得拿了一匹布谢了神仙打发出门月见求神问卜皆有凶无吉心中慌了到晚夕井内焚香对发愿许“好了要往泰安州顶与香挂袍三年”孟又许逢七拜斗独金莲与李不许愿心

     西门庆自觉沉重要便发昏过去眼前看见子虚、武在他跟前站立问他讨债又不肯告说只教厮守着他见月不在跟前一手拉着潘金莲心中舍他不的满眼落泪说道：“我的冤家我后你们好好守着我的灵休要失散了”那金莲亦悲不自胜说道：“我的哥哥只怕不肯容我”西门庆道：“等他来等我和他说”不一时吴月来见他二哭的眼红红的便道：“我的哥哥你有甚话对奴说几句也是我和你做一场”西门庆听了不觉更咽哭不出声来说道：“我觉自家好生不济有两句遗和你说：我后你若生一半你姊好好待着一居住休要失散了惹家笑话”指着金莲说：“六从前的事你耽待他罢”说毕那月不觉桃脸磙珍珠来放声哭悲恸不止西门庆嘱付了吴月又把陈敬济到跟前说道：“我养靠无靠婿就是我的一般我若有些山高低你发送了我土好歹一家一计帮扶着你每过子休要教笑话”又分付：“我后段子铺里五万银子本钱有你乔家爹那边多少本利都找与他教傅伙计把贷卖一宗一宗休要开了贲四绒线铺本银六千五百两吴二舅绸绒铺是五千两都卖尽了货物收了来家又李三讨了批来也不消做了教你应二叔拿了别家做去罢李三、黄四还欠五百两本钱一百五十两利钱未算讨来发送我你只和傅伙计守着家门这两个铺子罢印子铺用银二万两生铺五千两韩伙计、来保松江船四千两开了河你早起往边接船去接了来家卖了银子并来你每盘缠前边刘学官还少我二百两华主簿少我五十两门外徐四铺内还欠我本利三百四十两都有合同见在使摧去到后对门并狮子街两房子都卖了罢只怕你们顾揽不过来”说毕更更咽咽的哭了陈敬济道：“爹嘱咐子都知道了”不一时傅伙计、甘伙计、吴二舅、贲四、崔本都来看视问安西门庆一一都分付了一遍众都道：“你老家宽心不妨事”一来问安看者也有许多见西门庆不好的沉重皆嗟叹而去

     过了两月痴心只指望西门庆还好谁知数造定三十三岁而去到于正月二十一五更时分相火烧变出风来声若牛吼一般喘息了半挨到巳牌时分呜呼哀哉断亡正是：三寸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古有几句格说得好：

     为多积善不可多积财积善成好积财惹祸胎

     石崇当富难免杀灾邓通饥饿钱山何用哉！

     今非古比心地不明白只说积财好笑积善呆

     多少有钱者临了没棺材

     原来西门庆一倒棺材尚未曾预备慌的吴月了吴二舅与贲四到跟前开了箱子拿四四锭元宝教他两个看材板去刚纔打发去了不防忽一阵就害肚里疼急扑去倒就昏晕不省事孟与潘金莲、孙雪娥都在那边屋里七手八脚替西门庆戴唐巾装柳穿服忽听见来说：“俺跌倒在”慌的、李就来问视月手着害肚内疼就知道决撒了教李守着月他就来使厮请蔡老去李又使箫前边教如意来比及回到房里面不见了李原来李赶月昏沉房内无箱子开着暗暗拿了五锭元宝往他屋里去了手中拿将一搭纸见了只说：“寻不见草纸我往房里寻草纸去来”那也不留心且守着月拿杩子伺候见月看看疼的了

     不一时蔡老到了登时生一个孩来这屋里装柳西门庆停当内才没合家放声号哭起来蔡老收裹孩剪去脐带煎定心汤与月了扶月暖炕坐的月与了蔡老三两银子蔡老嫌少说道：“养那位哥赏了我多少还与我多少便了休说这位哥是生养的”月道：“比不得当时有当家的老爹在此如今没了老爹将就收了罢待洗三来再与你一两就是了”那蔡老道：“还赏我一套服罢”拜谢去了

     月苏醒过来看见箱子开着便骂箫：“贼臭我便昏了你也昏了？箱子开着恁烘烘走就不说锁锁”箫道：“我只说锁了箱子就不曾看见”于是取锁来锁见月多心就不肯在他屋里走出对着金莲说：“原来恁样的了汉子一就防范起来了”殊不知李已偷了五锭元宝在屋里去了

     当吴二舅、贲四往尚推官家买了一付棺材板来教匠解锯成椁众厮把西门庆抬出停当在厅请了阴徐先生来批书不一时吴舅也来了吴二舅、众伙计都在前厅收灯卷画盖纸被设放香灯几席来安专一打磨徐先生看了手说道：“正辰时断合家都不凶煞”请问月：“三殓择二月十六破土三十出殡有四七多子”一面管待徐先生去了差各报丧牌印往何千户家去家中披孝搭棚俱不必细说

     到三请僧念倒经挑出纸钱去合家都披麻带孝婿陈敬济斩衰泣杖灵前还礼月在暗房中出不来李与陪待堂客；潘金莲管理库房收祭桌；孙雪娥率领家媳在厨打发各项茶饭傅伙计、吴二舅管帐、贲四管孝帐；来兴管厨；吴舅与甘伙计陪待客蔡老来洗了三月与了一套绸绢裳打发去了就把孩起名孝哥未免送些喜面邻与众街坊邻舍都说：“西门庆官正子生了一个墓生子就与老子同同时一断一生世间有这等蹊跷古怪事”

     不说众理这桩事且说应伯爵闻知西门庆没了走来吊孝哭泣哭了一回吴舅、二舅正在卷棚内看着与西门庆传影伯爵走来与众见礼说道：“可伤做梦不知哥没了”要请月拜见吴舅便道：“舍暗房出不来如此这般就是同添了个娃”伯爵愕然道：“有这等事！也罢也罢哥有了个后代这家当有了主了”落后陈敬济穿着一重孝走来与伯爵磕伯爵道：“烦恼你爹没了你每是了家中凡事要你仔细有事不可自家专请问你二位老舅主张不该我说你年幼事还不十分历练”吴舅道：“二哥你没的说我自也有事不得闲见有他在”伯爵道：“好舅虽故有嫂子外边事怎么理的？还是老舅主张自古没舅不生没舅不长一个舅比不的别你老家就是个都主再有谁？”因问道：“有了发引期没有？”吴舅道：“择二月十六破土三十出殡也在四七之外”不一时徐先生来到祭告殓将西门庆装棺材内用长命丁钉了安放停当题了名旌：“诰封武略将军西门之柩”

     那何千户来吊孝灵前拜毕吴舅与伯爵陪侍茶问了发引的期何千户分付手该班排军原答应的一个也不许动都在这里伺候直过发引之后方许回衙门当差又委两名节级管领如有违误呈来重治又对吴舅说：“如有外边拖欠银两不还者老舅只顾说来学生即行追治”吊老毕到衙门里一面行文开缺申报东京本卫去了

     话分两却说来爵、鸿同李三一到兖州察院投了书礼宋御史见西门庆书要讨古器批文一节说道：“你早来一步便好昨已都派各府买办去了”寻思间又见西门庆书中封着金叶十两又不好违阻了的便留鸿、来爵、李三在廨驻札随即差手拿牌赶回东平府批文来封回与鸿书中又与了一两路费方取路回清河县往返十光景走城就闻得路说：“西门官了今三家中念经做斋哩”这李三就心生计路说念来爵、鸿：“将此批文只说宋老爷没与来咱每都投到街张二老爹那里去罢你二不去我每与你十两银子到家隐住不拿出来就是了”那来爵见财物倒也肯了只鸿不肯里含煳应诺

     到家见门首挑着纸钱僧做道场朋吊丧者不计其数这李三就分路回家去了来爵、鸿见吴舅、陈敬济磕了问：“讨批文如何？怎的李三不来？”那来爵说不肯这鸿把宋御史书连批都拿出来递与舅悉把李三路与的十两银子说的语如此这般教他隐休拿出来同他投往张二官家去：“的怎敢忘恩负义？径奔家来”吴舅一面走到后边告诉月：“这个的就是个知恩的叵耐李三这厮短命见没了几就这等心”因把这件事就对应伯爵说：“李智、黄四借契本利还欠六百五十两银子趁着刚纔何分付把这件事写纸状子呈到衙门里教他替俺追追这银子来发送他同寮间自恁要做分这些事莫道不依”伯爵慌了说道：“李三却不该行此事老舅休动意等我和他说罢”于是走到李三家请了黄四来一计较说道：“你不该先把银子递与厮倒做了管手狐狸打不成倒惹了一臊如今恁般要拿文书提刑所告你每哩常道官官相护何况又同寮之间你等怎抵斗的他过！依我不如悄悄遂二十两银子与吴舅只当兖州府了事来了我听得说这宗钱粮他家已是不做了把这批文难得掣出来咱投张二官那里去罢你每二再凑得二百两少不也拿不出来再备办一张祭桌一者祭奠官二者这银子与他另立一纸欠结你往后有了买卖慢慢还他就是了这个一举两得又不失了有个始终”黄四道：“你说的是李三哥你事忒慌速了些”真个到晚夕黄四同伯爵送了二十两银子到吴舅家如此这般“讨批文一节累老舅张主张主”这吴舅已听见他子说不做钱粮何况又黑眼见了白晃晃银子如何不应承于是收了银子

     到次李智、黄四备了一张桌猪首三牲二百两银子来与西门庆祭奠吴舅对月说了拿出旧文书从新另立了四百两一纸欠帖饶了他五十两馀者教他做买卖陆续还把批文付与伯爵手内同往张二官合伙纳钱粮去了不在话正是：金逢火炼方知与财便见心有诗为证：

     造物于莫强求劝君凡事把心收你今贪得收业还有收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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